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讀一首詩的完成

  我忖度一篇關於《一首詩的完成》的心得該怎麼寫作,怎樣完成。狂傲又自卑的我,怎麼吐出些真真實實微不足道的文字,來附和楊牧射出最耀眼的詩與真。若說一首詩的發生是要雷霆電掣一點也不錯,因為每一首詩,都是詩人著魔般錘打文字錘鍊靈魂所凝練出的最深刻的真,耀眼得無法直視,除非你也願意掏出你最珍貴最秘密的靈魂來給大家瞧瞧;於是我們只能開始小心翼翼,或者不屑一顧。那是一種狂傲又自卑的情緒混合。   在我那最自以為是的高中時光,記得國文老師曾告訴我們文學的必須:「文學能柔軟你的心。」我已經忘了老師說這句話的脈絡是什麼,但許多年後我一直還記得柔軟這兩個字,可能因為我不再少年的關係,心也愈來愈有稜有角,有時不覺像戴刺行走著喝水吃飯生活,一天,一天。所幸今日,幫你「除刺」的商品還不少,你可以在KTV唱出最刻骨銘心的愛情,看日系療癒電影落下一公升的眼淚,或者捧場台灣電影以跌跌撞撞但努力的姿態大喊著夢想,青春,校園。今天,我們是那麼的失落又驕傲。如同每個蠅營狗苟的日子,我翻開《一首詩的完成》,第一頁,二十九年前的楊牧對我說:我想和你談抱負。   旅行要開始了。如同是枝裕和的那部電影──小孩們聽說兩輛新幹線交會時能產生可怕的能量,想抓緊機會許願使奇蹟發生──我知道,這趟旅程我可以安心託付我的小秘密,因為楊牧這麼說:「你是昔日之我,我希望未來之你不僅止今日之我。」我知道這趟旅程可能會有奇蹟發生,也很可能沒有,或者根本不會有──但那從來不是重點。重點是如楊牧論「壯遊」,說他曾千里迢迢到了巴黎,站在窗前俯看巴黎,想著:這就是巴黎,「遂坐下攤開一疊紙,振筆疾書。到了就好了,知道我已經在巴黎就夠了」;「我們固執地尋覓著,其實是尋覓自己」,這樣簡單純粹的想法,你我應該都還很能說個幾句吧?或者又如王子猷夜裡獨酌,忽然想念起朋友戴安道,即刻動身前往,到時天已亮,沒上前去敲門便返家,只說「吾本乘興而行,興盡而返,何必見戴?」如果可以的話,我們便可以開始進入一首詩的完成了。彷彿楊牧這樣對我說。   《一首詩的完成》廣泛地討論了詩從「零」到「一首」之間的所有可能,儘管沒有直接地發問「什麼是詩?」,這樣一個問題(與其答案),實隱隱然存在於每個篇章。這是全書我最喜歡的段落之一:「有一年冬天我單獨出門旅行,開車上渡輪過海,然後棄船沿上山的公路長驅。就在那島嶼的高處,忽然遭遇到一場風雪,我將車停在路邊避雪。不久風止雲霽,...

一首詩的完成

  我想古典給我們的教訓是深刻不滅的,不僅僅止於那片刻的喜悅和驚悸而已。它超越感官而臻於精神。有一年冬天我單獨出門旅行,開車上渡輪過海,然後棄船沿上山的公路長驅。就在那島嶼的高處,忽然遭遇到一場風雪,我將車停在路邊避雪。不久風止雲霽,眼前層雲舒卷,散開,消逝,下面是一片幽深廣大的山谷,更遠處是點綴了無盡白雪的藍色山脈。在那絕對寧靜和平的一刻,我體會到大自然博大的愛,那愛是通過純淨無私的美對我顯示的,是一種神聖的epiphany。我起先似乎聽到雝然的讚歌在遠近四處升起,隨白雲的流逝和山巒的光影響動,充滿了我的耳朵和胸臆,如同巴洛克時代的教堂音樂。然後我想,我不喜歡將音樂的幻象加諸純淨無私而獨立的大自然。一念間讚歌戛然停止,逸去。這時繼之而起的,是我曾經為思索而致疲乏的心,卻不知好歹地探討著,在古人的詩詞裏尋找合適的句子,似乎急於使用一些現成的好文字,對仗的,押韻的,那樣生動美麗的句子,用那些來幫助我形容眼前的愛和美,讓我把握那一刻的發現。   一組良好的句子浮現,來自六朝古詩。我思索著,將那些句子拿來比擬眼前雪後的山巒和谷壑,忽然產生一種驚悸,身體為之震動。剎那間我覺悟,原來我現在嘗試補捉的是一種訴諸感官的喜悅。這使我惴惴不安。我正面對著大自然以美提示的愛,無窮的精神界加強地向我教誨著,有一種接近倫理的和諧溫暖,在那冬季的高山上,是如此抽象,也因為它抽象而普遍,恆常。然而我怎麼可以將這精神經驗拉下來,使用一些有形的文字,變成感官的刺激?我自覺必須停止索引那些句子,「這一刻的體驗悉歸我自己,我必須於沉默中向靈魂深處探索,必須拒斥任何古典外力的干擾,在這最最真實震撼孤獨的一刻,誰也找不到我。」   ──楊牧,《一首詩的完成》:pp.73-7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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