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歌 ◎楊牧
那時,當殘雪紛紛從樹枝上跌落 我看到今年第一隻紅胸主教 躍過潮濕的陽臺—— 像遠行歸來的良心犯 冷漠中透露堅毅表情 趐膀閃爍著南溫帶的光 他是宇宙至大論的見證 ——這樣普通的值得相信的一個理論 每天都有人提到,在學前教育的 課堂上,浣衣婦人的閒話中,在 右派的講習班與左派沙龍裡 在兵士的恐懼以及期待 在情婦不斷重複的夢;是在 也是無所不在的宇宙至大論,他說 在地球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分鐘 都有人反覆提起引述。總之 春天已經到來 他現在停止在我的山松盆景前 左右張望。屋頂上的殘雪 急速融解,並且大量向花牀傾瀉—— 「比宇宙還大的可能說不定 是我的一顆心吧,」我挑戰地 注視那紅胸主教的短喙,敦厚,木訥 他的羽毛因為南方長久的飛拂而刷亮 是這尷尬的季節裡 最可信賴的光明:「否則 你旅途中憑藉了甚麼嚮導?」 「我憑藉愛,」他說 忽然把這交談的層次提高 鼓動發光的翅膀,跳到去秋種植的 並熬忍過嚴冬且未曾死去的叢菊當中 「憑藉著愛的力量,一個普通的 觀念,一種實踐。愛是我們的嚮導」 他站在綠葉和斑斑點苔的溪石中間 抽象,遙遠,如一滴淚 在迅速轉暖的空氣裡飽滿地顫動 「愛是心的神明……」何況 春天已經來到